磨好墨,静坐等待。
醒得分外早,便多抄几首诗文,等少女来光临。不多久,施施然来了,金饰碰响的声音、与侍从的谈笑,更早一步,从虚掩的门缝闯进来。
“阿卿,这次真早。”
卿芷抬了抬眼:“希望没有扰到靖姑娘。”靖川摆了摆手,笑吟吟坐下。几句诗念过,旁边托雅来时精神,眼下已小鸡啄米。靖川瞥到,把她肩一揽,女孩便趴她膝上。指尖没入暖热发丝,解去发带。没一会,睡得沉沉。
卿芷看过去,一言不发。靖川以视线挑逗过去,笑意满眼,似问她怎忽然停下。卿芷抬手挽过鬓发,继续念下去。一会儿,忽然道:“早上便犯困,是昨夜没睡好么?”
“她这两日想家,昨晚回去,今早又匆匆过来。孩子嘛,要过生辰了,喜欢热闹。”靖川抿唇一笑,“说明日一天掰两份,这边半天,那边半天。”
卿芷微微惊讶。靖川继续道:“是不是中原人都说,西域人一天厮杀,文明未开,何谈生辰?”
“并非。不过是听见靖姑娘这样说,有些好奇。如何过生辰?”
靖川眨了眨眼:“我也不知。设宴、出门玩耍,受祝愿,无非如此罢了。她喜欢如何过,便如何过。”
卿芷便问:“不知靖姑娘生辰,是何时?”片刻又略有些不自在。生辰姑且算得命格部分,她一位仙家道人,问这个做什么。靖川果真静了片刻,慢慢说:“阿卿不必知晓,我不过生辰。——说来,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很好。”卿芷面不改色,“靖姑娘实在对芷不薄,连安神茶也考虑到。”
“自然。中原人到这边,开始都会睡不安宁。”少女弯起唇角。
又讲几句托雅过往的事,竟对这女孩成长的点滴,了如指掌。她对每个西域人,都这样好,好得随意一人来她记得名字记得身份,好得每个人宛若都是她的情人她的家人。血与水无分界。手上写字,仍是歪斜,卿芷伸手抵她手腕,默不作声矫正。
平静到叩门声响时打破,戴柔软沙绿面纱的女人进来。卿芷简单致礼,唤她:“国师大人。”
祭司的笑声轻轻自面纱下传出:“仙君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,微偏过头:“是把好剑。”原是在看含光。古朴的剑倚在墙边,在太阳下流转冰冷光泽。剑鞘漆黑。
又道:“可惜,我见过的剑士,都有剑穗。仙君的剑穗在哪?”
“太多余了。”
两人聊过一搭,靖川听着,只觉有趣。昨日还听她百般婉转暗示,不听话杀了便好,不必如此偏爱;今日就与话中人状若无事地亲昵说话。卿芷自不知对方心思,大抵她的冷淡已足够呛人,几句话不投机,又静了。祭司走到靖川旁边,弯身。她抬手挑开面纱,刚刚好让唇露出。似细雪含梅,夺人眼目。
温热吐息洒在耳廓,陷入少女绒绒发丝,轻语。靖川听着,眉渐渐挑起。她生一副笑面,作暧昧神情时,瞧不出喜怒。片刻,祭司伸手轻晃睡在靖川腿上的托雅。女孩咕哝几句,不肯醒,靖川便笑了笑:“姑姑抱她回去睡罢,累坏了。”又摊手,像讨什么。
一颗糖被放到手心,干净的指尖,在少女手心轻划两下,泛起柔柔的痒。
女人低语:“小殿下”
她给了她糖,那自然要讨回礼。好计较的人。
靖川眯起眼,道:“晚上。去吧,别扰了我和女师学字。”
“女师”,她调侃说出,却在卿芷心头,如若轻敲两下,揪人心弦。一面又从她话中觉察出几分古怪。
两人关系,实在比一般亲属要密切太多……
一道柔而微冷的目光,落到身上。卿芷抬头,只见面纱飘动,祭司已抱着女孩,慢慢出了门。来不及擦出火花,针锋相对,便冷然。
咔,一声轻响,原来是少女含着糖,咬碎了。
她看向她,问:“靖姑娘喜欢吃糖?”
“喜欢。”靖川注视着写好大半的诗文,“姑姑作为国师教我的时候,我写字写好了,就奖励我。”
又高兴地一举案上纸张,摊给卿芷:“阿卿阿卿!我是不是写得好些了?”卿芷仔细一看,被她扶持半天,终于横平竖直。自己写,也规整起来。忽略旁边糊糊涂涂画的不知什么玩意,确实不错了。
她微微一笑:“是好了。”靖川目光灼灼。反应过来,是在讨奖呢。她她有什么可送?一时垂下眼眸,斟酌。
靖川吃吃笑了,好似很爱看她为难的模样。
叹了一声,无奈道:“靖姑娘有什么想要的?”
靖川摆了摆手,支住下巴,笑吟吟道:“没事,没事。待阿卿那些东西找回来,随便挑一件,都是中原的新鲜玩意。你不要忘记就好。”虽然,卿芷的东西实质都在她这里,不过抢来的,和她主动许诺的,还是有差别。
她们独处的时光,稍纵即逝。靖川走后,卿芷目光一转,落到古剑上。走过去,剑刷一声出鞘,黑白分明,银光耀目。倏然,微微嗡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