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安静下来,只有夜灯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靳维止静静地坐在那里,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,仿佛细微的波澜漾开,又迅速归于深潭。他第一次,不是用审视麻烦或需要处理的受害者的眼神看她,而是在看一个……在绝望境地里,本能地扒拉住历史这棵大树,为自己荒谬处境寻找解释和出路,有点奇特的灵魂。
她这番话,没什么高深哲理,甚至带着点小市民认命式的消极和得过且过。但奇妙地混合了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,近乎本能的自保智慧,一种将自己抽离出现实苦难,置于更宏大时空背景下来获得平静的……奇特能力。不是哲学家的思辨,而是杂草般的生命力,在石缝里找到一点湿气,就能自顾自地开出歪歪扭扭的花。
良久,就在于幸运被他看得心里又开始打鼓,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太多惹烦了这位阎王时,靳维止才开口。
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一些:“书可以看。”他说,“但早点休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迈步朝门口走去。
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把时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留下了一句平淡的话,却让床上的于幸运瞬间睁大了眼睛。
“炸酱面,”他说,“明天午餐会有。”
门轻轻打开,又合拢。带走了一室凉意,也带走了那个山岳般压迫的身影。
于幸运愣愣地坐在床上,抱着被子,看看紧闭的房门,又低头看看膝盖上摊开的《传习录》,再看看手边那本花里胡哨的言情小说。
心里头有点懵,有点茫然,还有点……雀跃?
炸酱面……明天午餐……真的会有?
门外,走廊光线昏暗。靳维止没有立刻离开,他站在阴影里,身姿依旧笔挺。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拉下她被子时,触及的质感。
片刻,他放下手,插回裤袋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转身迈入更深的走廊阴影中。
只是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,深处燃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火苗。
对这个被强塞到他手里的麻烦,对这个在绝境里还能琢磨知行合一和上兵伐谋、看历史看到把自己看豁达了的存在,靳维止第一次,产生了一丝超出职责范围的探究欲。

